▲陆家羲

1989年3月，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国家自然科学奖颁奖大会。一等奖获奖名单中，有一个名字格外引人注意：陆家羲。他关于“不相交的斯坦纳三元系大集”的研究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。然而，站上领奖台的不是陆家羲本人，而是他的妻子张淑琴。六年前，年仅48岁的陆家羲已经去世。

一项重要的数学成果终于获得肯定，做出成果的人却没能等到这一天。后来，人们一次次讲起陆家羲，不只是因为他解决了组合数学中的重要问题，更因为他的经历留下了一个至今仍值得追问的问题：当一个真正不同于既有认识的新思想出现时，我们有没有耐心把它看完，又有没有能力及时认出它的价值？

▲《数学方法趣引》封面

陆家羲1935年出生于上海，少年时期家境困难，求学之路并不平坦。后来他到东北工作，又靠自学补习文化知识。1957年前后，一本《数学方法趣引》改变了他的人生。书中介绍了著名的“寇克曼女生问题”：15名女生每天分成5组，每组3人，连续安排7天，怎样才能使任意两名女生恰好只有一次被分在同一组？看似一道数学游戏，背后连接的却是组合设计中的重要问题。

陆家羲被这个问题深深吸引。后来，他进入东北师范大学物理系学习，却一直没有放下组合数学。到1961年前后，他已经在相关问题上取得重要结果，并把研究写成论文，希望得到专业数学界的审阅。然而，论文一次次寄出，却迟迟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。那时没有互联网，也没有今天便利的论文数据库，一个远离数学研究中心的年轻人，如果没有进入成熟的专业交流网络，很难及时知道国际同行已经把同一个问题研究到了哪里。

陆家羲没有因此停止研究。他一边工作，一边继续修改、推演和等待。多年以后，他才从国外学术资料中发现，自己早年研究的问题已经有国外学者发表了相关成果。原本可能具有重要首创意义的工作，因为没有及时进入公开的学术交流体系，错过了最宝贵的时间。从最初取得结果到后来得知国外成果，其间过去了近十八年。

十八年，足以让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青年步入中年。对于一个研究者而言，遗憾不只是少了一项荣誉，而是自己已经触及的问题，没有在应该进入讨论的时候进入讨论。一个思想如果长期无人阅读，也就无从被质疑、验证、修正和承认。陆家羲早年的经历最令人惋惜之处，正在这里。

但他没有离开数学，而是转向组合设计中另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——斯坦纳三元系。此时的陆家羲已经在内蒙古包头担任中学物理教师。白天备课、上课、批改作业，只有工作之外的时间才属于数学。没有专门的科研岗位，没有成熟的团队，他主要依靠纸、笔和长期的独立思考继续向前。

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，陆家羲在“不相交的斯坦纳三元系大集”问题上取得重要进展。这一次，他的论文终于辗转到了能够真正理解其意义的同行手中。苏州大学数学家朱烈看到他的工作后，帮助将论文寄往国际组合数学期刊。此后，陆家羲的系列论文陆续发表，他开始受到国内外组合数学界的重视。

一个长期在中学教物理的人，为什么突然成为国际同行关注的数学研究者？其实突然改变的并不是陆家羲。他的能力、思考和成果早已存在，变化的只是成果终于被送到了能够读懂它的人面前。一个人的职业、单位、学历和头衔，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他的背景，却不能代替对成果本身的判断。科学结论没有“名校版”和“普通人版”，同一个命题，无论写在院士的论文里，还是写在中学教师的稿纸上，最终都要面对证据和逻辑。

1983年，中国数学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武汉召开，陆家羲以特邀代表身份参会。多年独自在中学里研究数学之后，他终于真正走进了专业数学共同体的视野。然而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。会议结束后不久，陆家羲突发心脏病去世，年仅48岁。几年以后，他的研究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。荣誉最终来了，却无法弥补那些已经过去的年月。

今天重新讲陆家羲，并不是说凡是受到冷落的人都是天才，更不能由此推出凡是不同于主流的理论都值得相信。科学史上出现过无数新设想，真正经受住检验、改变人类认识的只是少数。陆家羲的经历真正提醒我们的，是不能在评价成果之前，先用身份替成果作出判决。一个成熟的科学共同体既要能够发现错误，也要有能力识别那些概率很低、价值却可能很高的创新。

▲大陆漂移假说

类似的故事在科学史上并不少见。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后，人类沿用了上千年的宇宙观受到挑战，这一新体系经历了漫长的争论和检验；魏格纳提出大陆漂移思想时，由于无法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运动机制，也曾长期受到质疑，直到海底扩张、古地磁等证据不断积累，现代板块构造理论才逐步建立。20世纪初，相对论的出现又改变了人们对时间、空间等基本概念的理解，其传播和接受同样经历了一个过程。在中国，唐本忠团队发现聚集诱导发光现象时，观察到的结果与当时“聚集导致荧光淬灭”的通常认识相反，最初也曾怀疑实验是否出了问题，经过反复验证后才逐渐发展为新的研究方向。这些经历并不能说明凡是受到质疑的新观点最终都会被证明正确，却提醒我们：越是触及一个学科基础或违背已有经验的新思想，往往越需要时间去理解、验证和评价。真正值得保护的不是“新”本身，而是一个新思想进入严格、专业检验的机会。

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2026年8月14日《科技日报》刊发的一则数学新闻值得关注。这篇报道题为《我学者微积分原创成果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引关注》，介绍我国学者丁小平向第三十届国际数学家大会提交《微积分原理：从过去到未来》的报告，并围绕现行微积分原理、新数—形模型和新的微积分原理思想进行了交流。

▲科技日报相关报道截图（https://www.stdaily.com/web/gdxw/2026-08/14/cont

微积分已经发展数百年，今天重新讨论这样一个成熟学科的基础原理，出现不同意见和质疑并不奇怪。越是基础性的主张，越需要严格论证：概念是否清晰，定义是否严密，推导是否自洽，与现代数学已有理论是什么关系，新体系又能否产生真正新的结果。这些问题最终都需要通过论文、证明和专业讨论来回答。

但媒体报道不能代替学术评价，并不意味着这则新闻不值得重视。相反，它至少把一个新的基础数学问题送到了公共视野。对待这样的研究，最好的方式既不是因为它“新”就急于肯定，也不是因为它与熟悉的理论不同便不屑一顾，而是让支持者说明依据，让反对者指出具体问题，让真正可以被回应、被复核的专业讨论发生。

陆家羲已经离开我们四十多年，那十八年的等待不可能重新来过。今天回望他的故事，意义不只是感叹一个人的命运，更在于提醒我们怎样面对今天仍在出现的新思想。因此，《科技日报》刊发的这篇《我学者微积分原创成果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引关注》，值得更多数学工作者和关心科学创新的人认真读一读。它所涉及的理论最终会得到怎样的评价，应当交给充分的学术讨论和时间；但在结论到来之前，至少应该有人认真了解它提出的问题，有人进入具体的数学内容进行研究，也有人以专业的方式作出回应。

科学史无法告诉我们今天哪一个新思想一定会成为明天的经典，但陆家羲的故事至少提醒我们：不要因为一个思想还没有被充分看见，就过早地认为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
科技日报报道链接：

https://www.stdaily.com/web/gdxw/2026-08/14/content_564153.html

注：图源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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