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科学家

用顶尖显微技术

揭示针灸调节免疫系统的新证据

成果登上世界顶刊

《Nature · Biotechnology》

近日，国际顶刊《自然·生物技术》（Nature Biotechnology）官网刊出了一篇来自清华大学等研究团队的论文，其中一段用 AI 超级显微镜拍摄的研究画面，震惊了国际中医从业者和科学家。

漆黑的背景上，光点密密麻麻，像夏夜的银河。忽然，其中一片躁动起来：几百个光点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处，挤成一团，像一朵炸开又收拢的烟花。

这不是动画，也不是星空。这是一台中国科学家自主研制的 AI显微镜，在一只活着的小鼠体内拍下的真实画面。那些光点，是它脾脏里的免疫细胞。

接下来的一幕更令人意外。

研究人员在炎症小鼠后腿的足三里穴位施加电针刺激。几个小时后再看，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，与未接受电刺激的炎症小鼠相比，脾脏里那些此前频繁出现的免疫细胞群聚明显减少了。腿上的刺激，竟然影响到了腹腔深处的免疫活动。这正与两千多年前《灵枢》中关于足三里与脾胃关系---“邪在脾胃……皆调于三里”---的中医智慧背后的东方哲学遥遥呼应。那么，古代经验与现代实验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？

01被怀疑了半个世纪的一根针

针灸是不是伪科学，这场争论已经持续了大半个世纪。

现代医学检验一种疗法，有一套标准做法：随机分组，再设一个安慰剂对照。检验药物不难，做一片外观相同的糖片就行。可针灸的安慰剂该怎么做？

本世纪初，英国学者Jongbae Park设计了一种针，后来被称为帕克假针。针尖一碰到皮肤就缩回针管，看上去在扎，其实没有刺入。英国埃克塞特大学等团队验证后认为，受试者很难分辨真假。

此后，许多临床试验拿真针和假针做比较，不少研究发现两者效果相差不大。以英国学者Edzard Ernst为代表的批评者据此认为，针灸的部分疗效可能来自安慰剂效应。不过，不同适应证的临床证据并不完全相同，不能据此对所有针灸疗法一概而论。

支持者则反驳：假针虽然不破皮，但按压皮肤本身就是一种刺激，并不等于什么都没做。拿它当对照，有点像用一把没开刃的刀去检验手术，结论未必站得住。

双方各执一词，争论很难有定论。其中一个重要困难在于：针扎下去之后，身体里的细胞和组织究竟怎样响应，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过去很难在大范围活体环境中直接看清。

02腿上一针，脾里的细胞安静了

这项研究要做的，正是把针刺相关刺激之后的一部分细胞变化拍出来。

第一步，研究人员给小鼠注射脂多糖（LPS，一种细菌外壁成分），诱发急性炎症。炎症一来，一种叫中性粒细胞的免疫细胞立刻活跃起来。它们是免疫系统的先头部队，平时在血液里巡逻，一旦发现感染，就成群冲过去。

镜头下，几百个中性粒细胞会突然向同一个点聚拢，维持二十分钟到三个小时不等，然后散去。论文把这种现象称为swarming群聚。正常小鼠身上平均只有 2 次左右，炎症小鼠则多达约 20 次，相当于身体拉响了警报。

关键一步在后面。炎症诱发两个半小时后，研究人员在小鼠的足三里接上电针，电流只有 0.5 毫安，比手机充电的电流弱几千倍。三个小时后进行成像观察，电针组脾脏里的群聚事件比未通电的炎症对照组减少了五倍以上。

为了排除其他可能，团队还设了一组对照：同样的穴位，同样扎针，只是不通电。结果，这组小鼠没有出现类似的变化。这说明，在本次实验条件下，明显抑制群聚的关键是电刺激，而非单纯的针刺动作。至于电流通过哪些神经通路影响脾脏免疫细胞，本研究尚未直接查明。

视频里的科学家说，在身体外周给一个刺激，就能改变脾脏里某一类免疫细胞的运动规律，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。现在，这种变化可以被直接看到，被一个个数出来。

国内许多医院的针灸科都在使用电针。这项研究令人兴奋的地方在于，电针干预后的一种免疫细胞群体反应，如今能够在活体细胞层面被直接观察和量化。

03一双能看清全过程的眼睛

为什么以前没人拍到？

因为显微镜有个老难题：看得清、看得广、看得久，三者很难兼得。

拿手机拍演唱会就明白了。

镜头拉近，能看清歌手的表情，却看不到全场；镜头拉远，能拍下整座体育馆，每张脸却成了像素点。炎症这种事，有成千上万个细胞同时参与，如果只盯着一个小角落，很可能恰好错过关键的那一刻。

清华大学戴琼海院士团队在这件事上花了十多年。据团队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，他们从 2013 年起投入这一方向，2017 年做出第一代 RUSH 显微镜，2024 年又在《细胞》（Cell）杂志发表了 RUSH3D。

这一次的新系统叫 RUSH3D-HR。核心部件是团队自主设计的物镜——昆仑，横向分辨率约 390 纳米，大约是头发丝直径的两百分之一。它的视野达到毫米级，能连续拍摄数小时，再由 AI 处理每秒约 700 亿个体素的数据。论文显示，它大幅提升了高分辨率活体成像的覆盖范围和实验效率。除脾脏炎症外，研究人员还用它观察了伤口愈合中的细胞迁移，以及急性肝损伤中的免疫细胞相互作用。

哲学家伊恩·哈金（Ian Hacking）讨论过一个著名的问题：我们真的是透过显微镜看见东西的吗？在他的实验实在论中，能够对研究对象进行可靠的干预，是支持其真实存在的一种重要理由。可以把他的思路通俗地理解为：

如果一个对象不仅能够被仪器稳定地观察，还能够在实验干预中表现出可重复的变化，我们就有更充分的理由相信，它不只是仪器制造出来的幻影而是真实的事件。

这项研究恰好既能看见细胞群体行为，又能比较干预前后不同实验条件下的变化。不过，看见电针的某种生物学效应，并不等于证明经络理论已经成立。

04那现在能证明经络的存在吗？

这是个万众期待的问题。

当访谈人员问出时，科学家认为穴位研究很有潜力，接着列出了一串尚待回答的问题：调控究竟怎样产生，不同穴位有没有特异性，刺激穴位本身和刺激它附近有没有区别，多个穴位联合起来又会怎样。在他看来，动物模型能做的，是为这些问题提供科学化的依据，进而帮助设计更精准的针灸方式。

同样，参与本次实验研究的王伟教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，把这项成果称为对传统医学科学性的一次正名。这代表了一种声音。但也不妨换个角度看：一篇论文正不了名，也毁不了名。真正有分量的，是它开出的那条路。

05先看见，再判断

几千年前，古人凭经验积累了关于足三里的认识。《庄子》里的庖丁说自己解牛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”，讲的是长期实践形成的娴熟技艺和整体把握。但经验可以提示某种现象，却未必能解释它为什么发生。现代实验科学的还原论，则要求通过观察、测量、比较和可重复的检验，辨明哪些效应真实存在，以及它们在什么条件下产生。

这一次，传统经验提出的整体论性质的问题与现代实验科学提供的方法，在同一块屏幕上相遇了。

科学史上许多转折，起点都不是一个惊人的答案，而是一件新工具。伽利略的望远镜让人看见月亮上的环形山，列文虎克的镜片让人看见一滴水里的微小生命。工具最大的意义，是让过去提不出来的问题，变成可以讨论的问题。

针灸这个黑箱，远没有完全打开。但借着一枚自己设计的镜头，人们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其中一角。这或许才是这项成果真正石破天惊的地方。

引用来源

[1] Lu, Z. et al. High numerical aperture confocal volumetric mesoscope reveals mesoscale subcellular dynamics in vivo. Nature Biotechnology (2026)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41587-026-03231-z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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