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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——由丁小平微积分原创成果说起

作者:科学风向标发布日期:2026-09-21浏览次数: 来源:天地生人

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——由丁小平微积分原创成果说起

▲科技日报相关报道截图(https://www.stdaily.com/web/gdxw/2026-08/14/content_564153.html)

8月14日,《科技日报》刊发《我学者微积分原创成果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引关注》。报道介绍,我国学者丁小平向第三十届国际数学家大会提交《微积分原理:从过去到未来》的报告,并围绕现行微积分原理、新数—形模型和新微积分原理提出自己的思考。

这则新闻很快引起了公众关注。有人看到“国际数学家大会”“原创成果”等关键词,便急于将报道中的观点视为已经完成的学术定论;也有人一看到提出者的履历、身份或学术圈位置与传统印象不同,便直接把理论归入“不值得看”的一类。两种反应看起来方向相反,实际上都绕开了科学评价真正困难的部分——读内容、查论证、看证据、听同行如何逐条讨论

这篇报道讨论的是微积分原理,但它也把一个更大的问题带到公众面前:当一个“非典型”研究者提出不被主流即刻认可的成果时,我们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?这让我想起四十年前的一位中学物理老师——陆家羲。

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——由丁小平微积分原创成果说起

▲陆家羲

1983年10月31日,内蒙古包头,一位48岁的中学物理老师在睡梦中因心脏病突发离世。他没有等到任何荣誉,没有等到任何认可,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世界数学界看见——仅仅三周前,他刚刚收到加拿大《组合论杂志》的审稿意见,称他的研究成果是“二十年来组合设计领域最重大的成就之一”。

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,他白天在包头九中的讲台上教物理,深夜在书桌前研究组合数学。没有经费、没有助手、没有计算机,只有一支笔、一摞纸和一盏常年亮到凌晨两三点的灯。而他的身份,始终只是一名中学物理老师,并非数学研究员。他攻克了困扰国际数学界百年的斯坦纳三元系大集问题,却在生前三次向国内期刊投稿全部被退。

一个中学老师,做出了世界级成果,却被自己国家的学术期刊拒之门外。

今天讲陆家羲,不是为了重复他的悲情,而是想追问一个更普遍的问题:在今天的舆论场上,“民科”这个词已经基本变成一个贬义词。说到民科,大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——推翻相对论、证明哥德巴赫猜想、用阴阳五行统一物理。很多人会说:这些人不懂数学、不懂规范、不懂学术共同体,纯粹是自我陶醉。

这些批评有没有道理?有。但我们回到四十年前,陆家羲先生在当时的主流学术界眼里,和今天的“民科”有什么本质区别?没有博士学位,没有院士头衔,没有高校实验室,没有科研经费,没有导师,没有团队,甚至本科学的是物理而不是数学。他拿着自己做的数学成果投稿,三次被退。当时的评审专家未必是“故意打压”,他们可能真的认为一个中学老师不可能解决世界级难题——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惯性。

所以,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?我想从四个层面来回答。

 

一、科学精神的第一义是保持追问的勇气

今天的科学教育,太强调“知识正确”了。孩子学物理,重点是背公式、做对题、拿高分。我们很少告诉孩子:物理学史上每一个重大突破,都是从一个“不合常识的问题”开始的。

哥白尼问:地球真的是宇宙的中心吗?伽利略问:重的物体真的比轻的落得快吗?达尔文问:物种真的是上帝一次性创造出来的吗?这些问题在当时的“主流学术界”看来都荒唐至极。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统治了欧洲近两千年,“地心说”是那个时代的公认科学结论。如果按照今天的“专业标准”来评判,哥白尼也不过是个“业余天文爱好者”——他的正式职业是教会法学家,不是天文学家。

科学精神的本质是什么?它不保证你的答案正确,但要求你保持追问的勇气。陆家羲读了一本科普书,被一个150年无人能解的数学问题吸引,然后自己去钻研——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科学精神的纯粹体现。我们今天嘲笑民科的“异想天开”,有没有想过,我们嘲笑的可能不是真正的“错误”,而是“不自量力”?而这种“不自量力”,恰恰是科学史上几乎所有突破的共同起点。

这并不是说所有民科的理论都是对的,但应该区分两件事:一个探索的结论可以错,但探索的姿态本身值得尊重。我们可以说“你的推导有问题”,但不应该直接断言“你也配做研究”。结论错误与身份不配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判断。

 

二、科学精神的第二义,是承认创新可能来自任何地方

很多人以为,科学进步是“专家们坐在实验室里,一步步推进的”。这遗漏了一个重要事实:科学史上大量重大突破,是由“圈外人”或“边缘人”完成的,或者一开始被主流专家强烈反对。

细数科学史上的经历:魏格纳提出大陆漂移说时,是气象学家,不是地质学家。他的理论被地质学界嘲笑了几十年,直到他去世后才被证实;孟德尔发现遗传定律时,是修道院的修士,不是生物学家。他的论文发表后沉寂了三十多年,才被重新发现;爱因斯坦1905年发表狭义相对论时,是瑞士专利局的三级技术员,不是大学教授;陆家羲攻克斯坦纳大集时,是包头九中的中学物理老师,不是数学研究员。这些人的共同特征是什么?他们没有专业身份,但他们做出了专业贡献。创新需要“非主流视角”。一个人太熟悉主流范式,反而可能被范式本身限制住想象力。而没有被主流范式完全规训,反而可能看到专家看不到的角度。

陆家羲是物理系出身,却攻克了纯数学的百年难题。为什么物理背景反而成了他的优势?因为他思考数学问题的方式,可能和纯数学家不一样。学科交叉会产生新的视角,而新的视角是创新的温床。

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——由丁小平微积分原创成果说起

▲年轻的爱因斯坦


三、科学精神第三义,是区分学术判断与社会偏见

很多人会说:那按照这个逻辑,是不是无论谁提出的理论我们都得认真对待?当然不是。学术共同体有严格的评审标准,这个标准本身是必要的、合理的。没有这个标准,学术就会陷入混乱。但学术评审和公众质疑是两码事。

学术共同体对一份成果的正式评审,应该是这样的:专家仔细阅读原文,检查推导过程,验证数据来源,指出具体错误,给出修改建议,最终决定是否发表。这个过程是专业的、细致的、可回应的。

而公众舆论中的“质疑”,往往是这样的:看到标题——产生反感——发表评论——“这也配叫科学?”——结束。整个过程不涉及任何实质性的学术判断。换句话说,真正的学术质疑需要阅读原文,而公众质疑往往只需要一个标签。

陆家羲三次向国内期刊投稿被退,我们不知道当时的评审意见具体是什么。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测:审稿人很可能没有真正看懂他的工作,或者仅仅因为“作者身份”而降低了认真审读的意愿——这是学术体制中真实存在的身份偏见。他被拒绝不是因为“推导错了”,而是因为“投稿者身份不符”。这两者有本质区别:前者是学术判断,后者是社会偏见。

我们今天在网上嘲笑某个民科的时候,有没有人真正去读一遍他写的东西?有没有人认真检查他的推导在哪一步出了问题?如果都没有,那这个“质疑”就只是社交表演,不是学术判断。“他是民科所以他是错的”——这个推理本身就是反科学的。科学的判断标准只有一个:你的推导对不对,你的证据充不充分。跟你是谁、什么学历、哪个单位的,没有任何关系。

 

四、好的学术制度应为可能的突破保留通道

有人说:如果对每个民科都认真对待,那学术资源会被严重浪费。这个担心是现实的。学术共同体的资源有限,不可能对每一个“异想天开”都做正式评审。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:我们需要的,到底是对每一个民科成果都进行正式评审,还是给“可能的突破”保留一条通道?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。前者是不可能的,后者是必要的。

什么是“保留一条通道”?就是:不预设“非专业人士不可能有贡献”这样的前提。当有人(无论身份如何)提出一个看起来有实质内容的主张时,不要贴“外行”标签进而终结对话,而应用我们可以检验的方式来延续对话。

这就像专利申请一样:你不能说“你没有专利代理人资格,所以你的发明不算数”。你可以说“请把你的发明内容按规范格式提交,我们来审查它的新颖性和实用性”。

中共中央办公厅、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《关于深化项目评审、人才评价、机构评估改革的意见》明确提出,基础前沿研究突出原创导向,以同行评议为主;在项目申报和评审中,不把发表论文、荣誉性头衔、承担项目、获奖等情况简单作为限制性条件,对重大原创性、颠覆性、交叉学科创新项目探索非常规评审机制。这里值得注意的关键词有两个:一是“破”——破除用标签、帽子、履历代替学术判断;二是“立”——建立质量、贡献、绩效和专业判断能够真正发挥作用的评价机制。


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——由丁小平微积分原创成果说起

袁隆平曾说过,“科学研究不问出身,科学面前人人平等,科学只欢迎务实求真。”这些话落到科研评价上,指向的是同一个朴素原则:评价入口要开放,评价标准要专业。

所以,好的制度应当确保:第一,评价的入口不以身份为前置条件;第二,评价的过程以内容和证据为核心;第三,评价的结论可以慢一点,但要经得起公开检验。这就是“开放入口、严格评价”的制度逻辑。一个国家要涵养真正的科学精神,就必须在制度层面为这种逻辑提供坚实保障。

 

五、回到教育本身

我们讲陆家羲,讲民间科学家的处境,讲科学精神和学术创新,最终都要回到一个核心问题: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下一代?

如果我们的孩子从小接受的教育是:只有名校毕业的人才能做研究,只有专家说的才是对的,只有符合主流范式的想法才值得被倾听——那我们的孩子长大后,要么成为“标准答案的复制者”,要么成为“不敢提问的沉默者”。

2019年《关于进一步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的意见》明确提出,鼓励不同学术观点交流碰撞,倡导严肃认真的学术讨论和评论,排除地位影响和利益干扰;开展学术批评要多提建设性意见,反对人身攻击,不得利用行政职务或学术地位压制不同学术观点。科学家精神的实质,不是要求所有人热情欢迎一切颠覆性主张,而是保证它有机会被看懂、有机会被批评、有机会根据批评继续完善。

陆家羲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:真正的探索者,不问出身,不问回报,只问内心那个问题是否得到了回答。在我们面对一个“非主流”的想法时,在我们面对一个“身份不符”的探索者时,我们能不能多一份耐心?听他说什么,看他做了什么,然后,用同样的学术标准,而不是用身份标签,来判断它的价值。

陆家羲先生等到了迟来的认可,虽然他已经不在人世。但我们这个社会,还有很多像他一样“在深夜亮灯”的人。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“科学精神”最朴素的守护。

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——由丁小平微积分原创成果说起

一个国家真正有活力的创新文化,应该让有价值的观点有机会被看见,让错误的观点有机会被指出,让重大原创成果不因身份被埋没,也让任何人都不能靠身份免于批评。这样的评价秩序,才配得上“创新不问出身”这句话的分量。

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:一个国家需要怎样的科学精神?

答案或许并不复杂——它需要保持追问的勇气,承认创新可能来自任何地方,区分学术判断与社会偏见,并为可能的突破保留制度通道。这四件事,每一件都不容易,但每一件都关乎一个国家能否在科技竞争中走得更远。

愿我们的教育,给每个敢想问题的人留一扇门。哪怕那扇门很窄,哪怕要通过它需要经过严格的检验,但只要门是开着的,光就能照进来。


科技日报报道链接:https://www.stdaily.com/web/gdxw/2026-08/14/content_564153.html

注:图源网络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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